当前位置: 营销树 > 文案策划 >

《推销员文迪》

时间:2019-06-23 22:08来源:营销树作者:微微 点击:
文迪该是英裔,脸颊有点鼔,金发,身高一米七,身材不错,老穿笔挺的蓝牛仔裤。她常跟我一起站店里推销。给人推介商品的多是按时计酬。文迪说有时她干四小时,报酬八十。这是较好的报酬,但挣那八十得开车一个小时到店里。她有辆老吉普,是她的老同房一千块

文迪该是英裔,脸颊有点鼔,金发,身高一米七,身材不错,老穿笔挺的蓝牛仔裤。她常跟我一起站店里推销。给人推介商品的多是按时计酬。文迪说有时她干四小时,报酬八十。这是较好的报酬,但挣那八十得开车一个小时到店里。她有辆老吉普,是她的老同房一千块钱甩给她的。那车动动坏,一坏了文迪就气得骂同房害她。那车是个油老虎,一加仑只能颠十英里。文迪单身,儿子高中毕业,在丹佛一旅馆打工,可养活自己。她丈夫三十岁时被人打死。她给我看过她丈夫的照片,一个脸堂红亮的汉子,头缠红花带,上穿露膀黑短袖,下穿蓝牛仔、绛红高筒皮鞋,骑摩托上,圆脸短发的文迪揽着他的腰坐车后。他那衣着打扮,骑摩托的样子是美国八十年代电影里的常见镜头。我说他很帅啊 。她说他是天下最帅的,她对他一见钟情,见面当天他们就那个了,说完咂嘴做热烈亲吻状,哈哈大笑。说他什么都好,就是不务正业,贩毒吸毒,一见面就说他算过命,他活不过三十。她管不了那么多,不顾家人反对,跟他结婚了。如他所言,他在三十岁生日到来前几天被人枪杀,杀他的人没抓着。她带不了儿子,便把儿子给他夫兄带着,夫兄住在科罗拉多州乡下,是个木匠。丈夫死后她遇上过很多人,没一个中意的,她还在找那个人。上帝告诉她那个人也在找她,他们终有一天会相遇。

一天我跟文迪说我在找人做推销,她说她下月跟人的合同就完了,可以帮我。我很高兴,答应给她一天基本工资八十,推出十五包以上每包加五块,二十包以上每包给她六块。我一天能推出二三十包,如她一天能推出三十包就得185块,二十包则只有105。我从网上下载个合同,添添改改,要她签。合同中特别强调她在推销中如如病倒、受伤或去推销的路上遇上事故由她自负;如有争执,须双方协商解决,不接受第三方裁判(美国人爱打官司,屁事都上法庭,得防着)。合同给她看了,她说行,签了。我想每月让她干十来天。 如她帮我的茶打开了市场,我可全职请她,让她去别的城市推销。

她是推销专业户,不需培训,我叫她创造自己的推销法。她积极性很高。第一天卖了十九包, 我给她一百。但一月后她每天就只能卖十来包,有回一天只卖了两包。那是在一个很大的食品店。她直说对不起,说那天店里人少,进来的也来去匆匆。我心里一冷。那个店周六顾客川流不息。我在那店一般一天卖二十多包,最少的一天也卖八包,那是暑期,很多顾客都度假去了,那天也太热。我安慰她说尽力了就好,不必介意,有 了经验就会多卖。我不好意思只给她八十块一天,她去店里来回得两钟头,还得吃中饭,我便仍给她一百。

我想教教她,便安排她周六到我家附近的日落食品的一个分店来推销。周六中午我便去店里看她。见到我她笑着叫我走开,说我在旁边她有压力,不敢说话。我叫她放松。说时一中年白人男子推车过来,她就拦住他介绍我的茶。那男人听她说话时眼望前方,一看就知对茶毫无兴趣。抓顾客有很多小窍门:要看他们的眼神和身体倾向,要注意他们微妙的面部表情,还要看他们的购物车。如车上都是些面包牛奶之类填肚子的必需品,他们多半没闲钱买增进健康的昂贵的绿茶。我一望而知这人不会上钩。这个年纪的白人男子思维已定,要什么早定好,文迪却绊住他,对他大讲特讲我的绿茶。那人喝了茶,毫无兴趣地听她说,而很多顾客从摊边鱼贯而过,很多是中年妇女,那是身体开始出问题的人群,她们开始注重健康饮食,她们的收入也让她们可以花钱于健康食品。文迪却扯住那男人白说了二十来分钟。我只在没人时才扯住这样的男人说两句,一看不行,几秒钟就把他打发掉,不为他浪费精力。

那男人走了,文迪还笑着赶我走。我叫她鼓起信心,相信自己能卖,然后离开。我没法教她,那太微妙,要自己领悟。推销时察言观色、见微知著的精密计算不可能教。这与人的头脑、知识、阅历相关,正所谓“口不能言,有数存乎其间”。她有她的推销之道。如她比我高明,她早自己当老板了。替你干活的,不可能全如你意,何必求全责备;能雇人的人都该感到庆幸,因为被雇者只有在某些方面不如你才会为你干活。

她每天卖出十五包茶才行,但她很少一天卖过十包。她一天只卖几包,我在亏本,这是资本家叫工人剥削了;资本家被工人剥削多了,资本家就要破产,工人就要失业。我跟她已像朋友,不能这样下去,便只得渐渐减少她的工作日,半年后每月只让她干两天,不管她在店里呆多久,卖出多少,每天给她一百块,就当捐了。她一推销完我就给她支票。有时她说她急需付房租,问能不能预支,我虽困难,两百块钱总不是问题,当然预支。到了圣诞节我就多给她一天的工钱做礼物。

文迪也替别人做推销,我们常碰面,碰面时得空我就请她吃个快餐。餐间她常告我些她遇上的事。

她说日落食品的一个分店里有个经理老挑她,她很怕他。那是个进入更年期的矮壮的秃顶男人,是奶品部的经理。他老把薄薄的嘴唇抿得像蚌壳,眼瞪得像牛眼,显出杀气。我的茶得冷藏,归他管,他要显出他的威权,自然会对去他地盘谋生的人指手画脚。自那之后,我就不让她去那个店做推销。

她说同房走了,她招了个印度小伙做同房。小伙子一天半夜喝多了,在房里狂叫:“文迪!文迪,我爱你!我要你!你来呀!来呀!”还来敲她的门,坐她房门外哭喊。她没敢开门。早起她就叫小伙子走人,说他骚扰她,她可不是那种人。小伙子连连道歉,答应搬走。我笑问:“他多大?是不是真爱上你?”她哈哈笑,说:“二十多!跟我儿子差不多!鬼才知道他爱上什么!半夜来敲门,吓人!我可不是那种人,我是个好姑娘。”

一天她对我说她申请了个电子烟的发明设计专利,用那个吸烟,毒素都被过滤掉了。说她找到个合伙人,马上要去参加个展销会,去跟一千万富翁谈这产品的制造销售。她抑制不住兴奋,叫着:“铮,这个一成我就是百万富翁!这个不仅要行销美国,还要行销世界!中国市场大,到时你帮我把它推到中国。” 我问:“有好多电子烟,你这个特别在哪?你不抽烟怎发明了这个?”她说:“这是秘密!上帝帮我了!这回我要成功!你等着听好消息吧!”我祝她成功。

两个月后碰到她,问专利搞得怎样,她说:“不大顺。” 我说:“创业艰难,坚持就会成功。”过了一年,她还跟我做推销,好像忘了她那个发明。

一天她对我说她不能再给我做推销了,说她找到个开加长车的差事,下月开始。基本工资三千,再据出车加酬。推销她干累了,这个轻松得多。我替她高兴。推销一天站七八个小时,还得大说大讲,还得开车去店里。开轿车送送人,轻松得多,收入固定,还有医保,那太好了。

三个月后她给我电话,说她还要给我做推销。我问不开车了?她说不了。我便还让她一月干两天。不久见面我问她怎不开车。她笑说:“那个老板要我嫁给他。”我说:“他人好就嫁给他呗。”她说:“他恶心人!才六十多,挺个大肚子,满脸横肉,又矮又丑,心眼还坏。讲好的价钱,到时不给,还想占我便宜,动手动脚的。当我是什么?我可不是那种女孩。恶心死了!真恨不得杀了他!他是我见过最恶心的男人!好在我再也见不到他那张丑脸!”

再过些时,她碰到我说凯萝决定开春就让她替她做经销代理。凯萝是好几家保健品公司在本州的代理。凯萝胖,走路是挪,大红脖子下像加了个大吊圈,裤腰下吊个口袋样的肚子,喘气声盖过说话声,她得费大劲说话才能压过喘气声。凯萝人善心好。我刚卖茶时不知该找哪些店,她打印了一份她所有店家的地址电话给我,介绍些大店好店的情况,叫我去找店里的什么人。我问:“凯萝怎不干了?”她说凯萝心脏病突发,她在医院陪她直到她出院。她跟凯萝是好朋友,圣诞节都是在凯萝家过。凯萝一人支撑全家。她男人失业了,懒得找工作;她儿子上到初中就不上学,成天在家躺着,凯萝也随他,如今儿子三十了还成天在家躺着,胖得动不了,成了个废物。凯萝有好几百个店子,代理好几家公司,如今都要交给她。我问:“凯萝不干,那她一家怎么过?”她说:“她存了钱吧,也有社保。”

我真希望她能接替凯萝。做保健品代理收入很可观。如她能扩大销量,收入会更多。一旦做了代理,那她就是从底层一下升到中层。但来春我在店里又见到凯萝,看来她没把代理的事让给文迪,文迪也没再提接替凯萝的事。估计这代理的事不是凯萝说了算,而得由她代理的公司定。

再过些时见到文迪,她说:“我最近胖了,吃食品劵吃的。”我很震惊:“你还吃食品劵?”她说月收入不足一千美元就能申请食品劵,说政府还给她个手机。我又一惊:政府还给免费手机?她说像她这样有职业的可申请免费手机,这是奥巴马搞的个项目。她便给我看那个“奥巴马手机”。那是摩托罗拉一款过时销不出去的小手机。

又过些时在店里碰到她,她一见我就叫:“祝福我吧!我吉星高照,遇上了大喜事!”她精神焕发,穿着笔挺的牛仔裤,蓝衬衣,灰色西服,一头金发披散着, 满脸是笑。我叫她细讲讲。她说她不该现在跟我讲。我问:“遇上意中人?”她大笑着说:“不仅遇上了意中人,还是我的老情人,我的白马王子!这回我要他把我当女王!我要当一回女王!”她笑着,扭动身子,晃着头,“我要减肥!我这个牛仔裤好长时间都穿不上,如今穿上了!我要当女王!”我叫她说说她的奇遇。她说她本该等成了之后再跟我说,但她这回肯定要当女王,便说:“这是上帝的安排!我去一个公司总部,正要出来,碰到他!我的老情人。他在加州,也去那儿有点事!我们二十多年没联系,就在那一刻在那儿相遇了!我本不想那天去的,但我还是去了!我早一分钟去,他迟一分钟去我们都会错过!这就是命运!上帝告诉我他会把我的人送来,就真送来了!他到芝加哥来有点事,就几天;这么大的城市,就在那一刻我们相遇了!上帝回应了我的祷告!”我问:“他是你的老情人?”她说:“我们相处了好久。我准备跟他走,我买好机票,打好包,他却丢下我走了。我不怪他。他是百万富翁,好多人追他。他跟了现在这个。他们分居了,正办离婚。她老吵闹,他受不了。他一直想着我。我是个好女孩,我听他的,理解他,跟他有话说。他请我吃了晚饭,但我现在决不跟他那个。我要他先把戒指戴到我手上。” 她抬起手,拨动手指,“他发誓要跟我,坚决跟他那个恶魔老婆离婚。我要他跪着向我求婚!我要他待我像女王!”我问:“他多大?”她说:“七十多了。年龄算什么?我们相爱过。我们继续我们的爱!我要跟他白头偕老,他也发誓要跟我白头偕老!祝福我吧,铮,我太高兴了!”

我祝福了她,禁不住问:“他干什么的?”她说:“他非常聪明,全国都有分公司。他找癌症病人家属起诉医院误诊,一个官司一打就是几年。他有全国最好的医疗事故律师。一赢了赔偿就上千万,他和律师、病人家属平分,一起官司他就得几百万。”

机场附近的高速路边有大个大广告牌:“亲人患癌死在医院?我们替你们打官司,不赢不收钱!”那个广告牌一年的广告费就是五六万,估计那就是她老情人的广告。找贪心病人家属,联合无良律师,钻法律空子,诉医院渔利自肥。这种人是社会蛀虫。他们不创造任何财富,只是敲诈医院医生发财致富;医院为应付他们得花大量的律师费、保险费,最终使全社会的医疗成本大增。我想对文迪说察其所安,视其所事,即知这人奸诈无信,不可托付终生。但我真希望她能成。她一晃六十了,这时找个富翁安度晚年多好,管他靠什么致富,只要对她好就行。我说希望这回她能把他牢牢套住。她说: “他跑不了!上帝把他送给我,我不会让他跑了!”

再下回碰到文迪,问她情事进展如何。她说他正在办离婚, 那女人死赖着他,说要离她就去死。他怕她自杀,只得慢慢来。他说他离婚离定了,一离就给她买机票,让她过去结婚。文迪扭动着身子,说:“我要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状态。我瘦了十磅,还要瘦十磅,我要穿婚纱!”

等老情人给她买机票的同时她还给我做推销。三个月后我碰到她,没好意思问她结婚的事,她却主动说:“他不敢离婚。那女人寻死觅活,他畏缩了。我再找人。”

后来文迪还是去了加州。她姑妈要她去。她姑妈刚七十就瘦得只有七十磅,路都走不了。她姑妈是个画家,在海边有两套房子,她是唯一的继承人。她说她姑妈活不长,等房子到手,她就卖一套,留一套,她再也不用打工了!

到了加州后她给我电话说她姑妈是个老古怪,瞎吃瞎喝,天天跟她吵,她要搬出去,还是去做推销。说她把我作为推荐人告诉了雇主,如有人打电话问她望我美言几句。我说当然。后来并没人给我电话。

在美国我从没投过票,但2016年的总统选举女儿要我投希拉里。希拉里到家附近的活动中心来拉过票,女儿和她一帮同学跟希拉里合过影。女儿叫我动员朋友去投希拉里。我想到文迪,她可能也从未投过票,她是弱势,是穷人,常吃救济,连手机都是奥巴马给的,我得鼓励她去投希拉里。我便打电话问她投票不。她说投。我问投谁。她说川普。我十分震惊。因她是白人? 因为信教?我问她为什么。她说希拉里是个骗子,川普是上帝派来拯救美国的,神已预言川普必将当选。她叫我去自播上看个片子,说你看了就明白了。放了电话后她传过一影片链接,还嘱咐我一定得看。片子两个多小时,火红轰烈,流光焕彩,全是打着高腔从天上撒下警讯的狂人疯语,我看不下去。

不久我跟她失去联系,不知她在加州过得如何。

(责任编辑:wyc)